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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海钩沉
老眼花似雾中看
———旧金山唐人街的一间茶楼
刘荒田

  2016年春节后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六,从海滨乘巴士到了唐人街华盛顿街,推开一道大门,拐右,爬20多级铺上地毯的木楼梯,进二楼大厅。熟得不能再熟的茶楼,从这楼梯上下的次数,少说达上百次。脚下从没换过的地毯,毛越脱越多,和自家毛发寥落且灰白的头相映照。

纪弦主编的《现代诗》杂志,封面上的人像即为纪弦。

 晚年的纪弦先生。

  厅里人声喧哗,靠近入口的长桌,两位担任接待员的姑娘替来人办报到,收餐费。桌上摆着本地出版的一叠叠文学杂志,以优惠价出售。众多的熟面孔,握手,拥抱,简短的问候,率性的打趣,很多的笑。

  这是旧金山文化界一个同仁团体的年会。协会成立至今已23年。从前的会长人脉广,每次年会规模宏大,华人社团送的花篮数十个沿楼梯摆着,宴开数十席。红火诚然红火,但欠下无数人情债,前来捧场的如此之多,待到对方举办活动,请柬寄来,你岂可以“本会人少又缺经费”为借口推辞?于是,深谙人情世故的理事会改了宗旨,不复邀请外人,以本会成员为主体,省事省心。这就是为什么生面孔很少。一年年下来,走了一些,病了一些,到会的都约齐了老下去。

  坐在老友们中间,毫无拘束,仰头喝劣质普洱,扫视老气横秋的大厅,暗里感谢不花大钱装修的老板,一年复一年地以“旧”唤起相同的情怀。向窗外看,瓦蓝的天夹在狭窄的街道中间,白云被“泛美保险公司大厦”的尖顶支着,更为矜持。车声和市声在下方,地铁工地的起重机在不远处。对面,有一家名叫“长城”的中餐馆,它早在20年前已关门,改为时装店,但在三楼外面墙壁上的中英文招牌依然“外甥打灯笼”,这难怪,新租户没有粉刷整座楼宇的义务,而业主,只管收取租金。

  这就叫岁月有情。我的心怦然一动,记忆回放到1981年。34年前,我第一次进这家名叫“金龙”的大茶楼之前很久,对它的印象已远远超过唐人街任何建筑物。那一年,我这移民资历不到8个月的“新乡里”,在“长城”当领法定最低工资(每小时3.25美元)加少许小费(一天10多元)的练习生。“长城”的老板是台山老乡,姓朱,伙计直呼他“猪头”,他微笑以对。我起初为他甘受侮辱而诧异。同事后来告诉我,老板原来在金门岛当国军士兵,1958年大陆万炮齐轰,他耳膜受损。并非全聋,只是“不爱听的话听不到”。朱老板兼任头厨,他眼红侍候客人的侍应生有可观的小费,便定下规矩:后者每天须拿出十块八块,给厨房里的人买点心。因耳朵不好而心眼特别精的朱老板,安排人手也实现利益最大化,午餐后和晚餐前这3个小时,餐厅只两人当值,其他人休息去。休息室在三楼,厨师们也在这里,泡一壶最便宜的水仙茶,吃用侍应生的小费买的菠萝包。练习生们只有眼红的份,我靠在角落恶补英语。

  这段时间,和我最要好的诗友老南,不时爬两重楼梯,和我聊天。他在“金龙”当帮厨,和朱老板一样精明的经理也安排他午休。他便过街,上楼,把沾满油渍的围裙脱下,放在椅背,舒坦地半躺着,和我聊天。尽管彼此都家累重而收入微薄,但对新大陆的好奇,对崭新的自由的喜爱,压倒了依然鲜活的乡愁,心情都阳光得很。他得意地告诉我,他的主要职责是制作叉烧包的馅,缕述用料的讲究和工序的繁复,我暗笑他写新诗的激情已蜕变为红色肉丝。然后,他指了指对街的“金龙”,问:“知道不?那里发生过震撼全美国的黑帮枪击案。”

  我说略有所闻。他因试尝叉烧太多而红润的脸膛发亮,以“目击”一般的权威口吻,仗着对案发现场的熟悉,绘声绘影地说起。原来,他的同事中,有三位当时在厨房干活,知道事件的来龙去脉。

  那是1977年7月4日凌晨2时40分,3个“乔男孩”(JoeB oy)帮成员,手持半自动步枪、猎枪和手枪,冲进“金龙”的餐厅,站在入口处,向人群盲目扫射。噼啪声起,邻居以为是调皮少年在花园角公园点爆竹,不料惨叫、嚎哭和呻吟响起,人们纷纷逃命。枪手随即跳进接应的汽车逃遁。很快,警车开到,布置警戒线。警察们面对餐厅一摊摊鲜血,或倒地或伏在桌椅上的死伤者,倒抽一口冷气,马上施救。具讽刺意味的是,枪手要杀的是死对头“华青帮”和“合胜帮”的头目和马仔,因不久前接到线报,说他们一伙正在“金龙”吃夜宵,其实早已离开。5名死者和11名伤者,不是食客就是服务员。

  这一次帮派仇杀的起因,一点也不高尚。先前的帮派,比如,当孙中山来旧金山宣传革命,住在离“金龙”数百米的吕宋巷时,“五洲洪门”的袍哥中,舍己献身的大不乏人。这些处于文化夹缝的半大不小的孩子,跟错了带头大哥,为了非法销售烟花爆竹的利益火拼。唐人街顿时成为恐怖的“死地”,全球游客裹足,住户一到天黑就闭户不出。市长迅速命令警局组建帮派工作组,向黑社会宣战。并悬红25,000至100,000元缉凶。次年,三个未成年的枪手落网。他们和幕后黑手都被定罪,囚于州立监狱。

  自此,“金龙”频繁出现在全美三电视巨头属下的各地电视台的新闻和追踪报道,套一句中国野心家爱引用的老话:“不能流芳百世,亦当遗臭万年。”它歪打正着,当然,绝非老板所愿。在华洋茶客中口碑不错的“金龙”茶楼,遭逢劫难后的半年,生意一蹶不振,但终于挺过来。听说主要原因之一,是所付租金之低,在全市绝无仅有———长达100年的租约规定:租客每月交付99美元,不得增加。全楼三层,总面积近1万平方英尺,月租少说也要1万多元,岂不等于白用?

  老南和我在“长城”三楼高谈阔论那年,离凶案不过3年,但人们已淡忘枪声和血光,门外招牌上那一条金光灿灿的龙,刚刚用金漆描过,益发豪华。我每次路过,都怀着复杂的心情向内窥看,想象枪声下人的恐慌、人命的危浅。

  移民20年后,我认识一位从潮州偷渡到香港,再以“难民”身份来美的老知青,他指着“金龙”的大门说:“枪击发生前5天,我才从‘金龙’辞了练习生的差使,转到高尔夫俱乐部的餐厅去,我在金龙上深夜班,如果不走,很可能撞上枪口。”移民30年后,唐人街一家颇得食客佳评的中餐馆的老板兼头厨对我说,那阵子他也在“金龙”的餐厅一侧,当面食档的掌勺,来福枪扫射之际,他凭本能蹲下,枪弹从头顶飞过,在板壁上打穿一个洞。“去年我进去,墙角那个洞还在,只有我知道是子弹打的。”他搔着灰白的头,嘻嘻笑着,仿佛说着与他毫无关联的水浒豪杰火拼。

  和今天从“金龙”的二楼看油漆剥落的“长城”外墙,和当年从“长城”的三楼看对面的“金龙”一样,并无沧桑感怀。窗外,上方飘着奶白的雾气,那是刚刚从金门大桥底下如巨龙般翻卷而来的,一代代人的脚步杂沓而过。

  好在,茶楼成为杀戮之地,是百年一遇的偶然。“金龙”仗着地方大,可宴开数十席,具备这样的接待能力的食肆,唐人街不出10家。于是,30多年间,我在这里参加过的婚宴,生日宴,满月宴,X X同学会成立大会,X X会成立X周年庆祝会,迎送要人、闻人、达人的聚会,声援落难者,祝贺得奖者,听某名人演讲,看某名家表演———数不胜数。而中国人圈子里,团体之多,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。同姓的抱团倒也罢了,“龙岗亲义总公所”旗下成员,含刘、关、张、赵四姓,源自《三国演义》;而“昭伦公所”的四姓———谭、谈、许、谢,为的是都有“言”的偏旁,可见汉字无与伦比的凝聚力。没有这些五花八门的社团,连租金最便宜的“金龙”也得喝西北风。

  若要考察移民的社交,最集中处是茶楼和餐馆。20年前,我在金龙,付出七元餐费,参加“金山粥会”的聚会。这个以“吃粥”为宗旨的同仁团体,拥有数百会员,设顾问、正副会长、财政秘书、会计、理事、常务理事,头面人物在各种场面亮出的汉字英文对照的名片,其考究不下于任何会馆的总董和元老。有著作《寿而康讲座》的女会长,具领袖群伦的风度,在大家雪雪有声地喝“柴鱼花生粥”时,发表演讲,谈粳米粥的功用:补中益气,除烦恼,止泻痢,平胃气,治诸虚百损———我听着,奇想顿生。如果有人倡议组织“金山饭会”,响应者有多少?论普及性、论功用,饭该远胜于粥。以我而论,少年时遭遇大饥荒,稀粥喝怕了,到现在一吃就流清涎。我会抢先报名。说归说,极少人对创办“饭会”感兴趣,同理,女性团体有的是,旗袍联谊会每年就在这里选皇后,但没有任何“男人会”。

  进一步探究,海外华人“社团文化”,其核心是“面子”。载明各种头衔的红彤彤的“燕子尾”不能写错;上台的次序,照相的位置不能搅混。见于报章的照片和文字,姓名和职务,哪怕错用了谐音字,也可能酿成一场诉诸法庭、延请洋律师的官司。三年前,也在这里,某校友会开年会,从头到尾十分顺利,偏因荣誉会长作在末尾致答谢词时,只感谢捐出三箱葡萄酒的某副会长,无意间忽略给每桌送上花生米的理事,引起一场差点使会议中断的争吵。

  16年前,我在唐人街邂逅一位旧识。他比我大几岁,1970年和我一起在师范学校进修。高个子,金丝眼镜,彼时已初具文名,紫薇花下吟新诗,何等倜傥!中年移民英国,当厨师,后来到这里定居。我请他来“金龙”叙旧。他不谈昔年钟情的高尔基和普希金,边嚼凤爪边奢谈创办“教师联谊会”:“我粗算了,从台山移民的教师,少说有两千,我们也该有个组织!”可惜,他来不及公布倡议书,就患了中风,五官歪斜。

  我坐在朋友们中间,寒暄,听会长和嘉宾演讲,抽奖的余暇,许多旧事涌上心头。这个文化人协会,和“金龙”的因缘也够久远(它已改名“皇后”)。也是在这里,首任会长纪弦先生,写诗超过80年,上世纪90年代被大陆某诗刊推为“二十世纪十大诗人”之一的巨擘,1995年某天,和我们在一起参加午餐会。吃至中途,他和纽约来的女诗人W相拥大哭,声震四方,害得餐厅经理以为出了类似1977年枪击的大事。原来他趁大伙不注意,偷偷喝光同仁带来的一瓶伏特加,醉中露出真性情。事后我问女诗人,好端端的,你和纪老为什么哭起来。她不好意思地说,本来兴高采烈的,两个人一起屈指头点50年代初在台湾办《现代诗》刊物时的参与者,再数多少个已撒手尘寰。纪老点了杨唤、覃子豪、沙牧……越点越悲伤,终于,83岁的中国现代诗开拓者和56岁的早期健将一起洒下丰沛的热泪。想到这里,我的鼻子禁不住发酸。是啊,协会里的老人走了好几位。被王鼎钧先生誉为“文坛孟尝君”的前会长黄运基先生,赶出长篇小说《奔流三部曲》不久,于2012年去世。毕生献身于乡土文化的陈中美先生,去年在家乡长逝。我们也老得面对前尘往事,如对雾中之花。

  我无言,握着邻座老友的手,低吟清人赵翼的诗句:“相逢健饭到华颠。”

  ◎刘荒田,旅美作家,近著有《天涯住久》等。

(来源:《南方都市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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